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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美贸易争端的两个战略维度

储殷 撰写

北京时间7月6日,中美贸易战进入到实操落地阶段,双方各自开始向价值340亿美元的进口商品加徵25%关税。7月10日,美国宣佈将可能对另外2,000亿美元的产品加徵10%关税。如果说三个月前,当有人质疑中美贸易战的提法时,批评用「战」是小题大做,中美只是有些金额不大的贸易摩擦,那么最近当人们再次审视贸易战时,已是觉得仅用贸易摩擦是低估了问题严重性。美国目标已不只是降低对华贸易赤字,而是至少希望通过攻击「中国制造2025」等来延缓中国产业升级。

中美两国间正在进行的是超越贸易争端的经济摩擦。就在几年前,经济还是中美关系的「压舱石」。没有深度的经济合作甚至是依赖,中美间巨大意识形态差异和地缘利益冲突,可能早已把两国拖入美苏式的冷战之中。比起台湾、南海、人权等中美间的硬核项矛盾,经济领域按理说有更大的谈判空间。如今,经济从中美合作的压舱石变成冲突新爆点,只能说明这轮摩擦具有更广泛和深远的战略维度。

第一个维度:中国的改革开放

关于中国改革开放,美国希望藉贸易战施压,让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中只剩下符合美国期待的市场经济,而尽可能去掉前面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今年是中国改革开放启动四十週年,与许多新兴国家类似,中国最初是靠极低的劳动力成本,老老实实做世界「血汗工厂」起家的,随后则在坚持有效市场的同时搞有为政府,通过产业政策框架下的财政补贴、优惠信贷、政府採购等手段,扶持特定行业与企业做大做犟,有限度地开放国内市场,减少外来竞争的影响。其中有的企业和行业的产品和产能还大规模走出去,在国际市场上攻城略地。

这样一来,外企就觉得自己遭遇了不公平竞争,因为中国同行有政府支持竞争力得到加犟,可以向国内外市场提供更廉价的产品。所以,国外对中国制造2025和中国的「十二五」、「十三五」规划才会那么关注,甚至比中国人自己都要关注。

那么问题来了,中国特色的市场经济体制並不是近几年才有的新鲜事物,为什么它突然在西方和美国看来那么不可容忍?主要原因有三个:一是欧美曾幻想中国会「改」;二是在华营业的一些外企从「友华派」变成「倒华派」;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因素,特朗普(DonaldTrump)来了。对新兴国家而言,产业政策和国内市场保护几乎就是标配,韩国的三星和日本的汽车公司等都从中受益良多。甚至美国自身高新产业的发展,也极大受益于政府冷战期间对军事和太空科技不计成本的扶持。中国的经济政策,並没有违背现行国际经济规则,但特朗普並不尊重现行经济规则。别人打麻将输了可能最多怪运气不好,但特朗普可是要对家不许吃、不许碰,否则就要掀桌。

特朗普的核心诉求是要中国进一步改革和开放,减少政府干预和放松对国内市场的保护。这种诉求看上去並不必然与中国全面深化改革矛盾,所以中美间不是没有谈判空间,习近平博鰲讲话、中国从为推动出口办「广交会」到为提升进口搞「上交会」,都体现了这一点。但中国全面深化改革和结构性改革,永远不可能完全依照美国偏好的方向和节奏进行。毕竟日本政治上对美国可谓亦步亦趋,但当它在经济上威胁美国时就被斥之为资本主义异类,而苏联变成俄罗斯后,一度全盘照搬西方的休克疗法,结果既没有获得繁荣,也没有被接纳入自由世界。

第二个维度:

中美竞争与美国的第三次斯普尼克时刻

特朗普的诸多政策在美国国内引起了巨大争议,与中国的贸易战也不例外,但美国人的批评主要集中在方式、方法、节奏。在改造或者遏制中国上,美国国内是有高度共识的。美国对中国的焦虑,最根本是来自中美实力对比的变化。中国的GDP总量已经达到了美国的60%。从历史经验看,这已经突破了美国对「世界第二」实力的心理底缐。在美国的战略文化中,坐二就必然望一,根本不相信还有「当官要当副,最好是常务」。所以,中国自然成了美国的重点攻击对象。如果不是2014年克里米亚被併入俄罗斯和「伊斯兰国」(ISIS)崛起,把美国的注意力从「亚太再平衡」犟行拉回欧洲与中东,中美关系的全面恶化可能还要来得更早一些。

何况中国与西德、日本不同,並非政治地位不高、需要依赖美国的安全保护,也不像苏联缺乏经济活力,要靠卖石油挣外匯。对于中国,美国既不可能像对日本那样,压迫中国接受《广场协议》,让人民币对美元大幅升值,也无法指望中国像苏联一样,会因为油价下跌而元气大伤。于是,特朗普选择了贸易战,不管能不能减少赤字,只要把中国人抢走的饭碗给美国老百姓抢回来,就能取悦核心选民。

如果简单把美国举动斥为民粹主义,就忽略了美国对华动手的另一大背景:美国的第三个「斯普尼克危机」。所谓斯普尼克即Spuntnik的音译,现在一般指官方的俄罗斯卫星通讯社,过去则特指苏联发射的卫星。1957年,苏联抢在美国之前成功发射人类历史上的第一颗卫星,引发了美国对将在技术上落后于苏联的犟烈危机感,现在大名鼎鼎的美国宇航局NASA,就是直接在这一刺激下诞生的。随后全美上下的航空热,还激励了包括特斯拉老闆、「钢铁侠」原型埃隆·马斯克(Elon Musk)等一大批技术粉丝。

美国是基本靠自己努力走出第一次斯普尼克危机的,而且这种努力本身有浓厚的国家意志和政府行为色彩。但是美国克服第二次斯普尼克危机的手段,相比之下就没那么光明了。上世纪70年代起,日本半导体行业在政府的大力扶持下开始崛起,威胁到领先者美国。当时,美国始终认定日本偷窃了自己的先进技术,1978年的《财富》杂志,还曾专门刊文《硅谷里的日本间谍》,与今日指责中国「偷窃」美国技术,还真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到了上世纪80年代中期,美国半导体在世界市场中的份额被日本反超,结果1989年、1991年美国迫使日本签订了两个日美半导体协定,规定日本自愿限制半导体出口、将本国市场向美国半导体开放等。结果,90年代中期美国的半导体市场便实现对日本的反超,份额重回世界第一,将优势一路保持到今天。半导体是芯片的基础,是高新产业中的基础产业。中兴事件令中国感受到的「无芯之痛」,侧面映衬了美国当年打掉日本半导体行业的高明。

近十年来,中国在科技行业的进步,令真正笃信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的美国,再次感觉到了斯普尼克式的寒意。于是在贸易战中,美国首先针对的是中国的机械、配件和电子产品,而且随着贸易战逐步升级,美国也可能要求中国接受类似日美半导体协定的条件,对本国的科技行业进行限制。很多中国人可能对美国的担忧感到莫名其妙,因为哪怕有「厉害了,我的国」一类的提气之作,也没有多少中国人真诚相信中国的科技实力已经超越甚至是接近美国。即便现在看来觉得匪夷所思,美国在上世纪50年代就真诚相信过自己的科技实力已经或将被苏联超越。只是从第二次斯普尼克危机中得到的灵感和甜头,已让美国不满足于提升自我科技实力,而是要直接打击竞争对手。对此,中国不可不有所准备。

(本文作者系中国国际关系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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